番外篇二 交易所列传（下）：Kraken、HTX、Gate、KuCoin 与消亡者名录

上一篇我们讲了五家仍站在牌桌中央的交易所。这一篇要讲的四家，命运曲线要复杂得多：有的从美国最保守的老牌所一路走到 IPO 门口，有的从中国"三大所"之首滑落到制裁名单，有的靠"上币最多"这一件笨事熬了十二年，有的在美国司法部面前认了罪、换了掌门、然后重新出发。

而这一篇真正的重头戏，是最后那份名录。前面九家讲的是"怎么活下来"，最后一节讲的是"怎么死的"。对一个刚入场的普通人来说，后者的参考价值往往更大——因为你不需要成为交易所，但你的钱很可能正躺在其中某一家里。

一、Kraken：一个被"门头沟"气出来的交易所

起点：一个游戏公司老板的东京救火之旅

Kraken 的创始人 Jesse Powell，在做交易所之前是个不折不扣的"圈外人"。他大学时在加州创业，做的是《魔兽世界》之类网络游戏的虚拟道具交易生意——玩家花真钱买游戏里的装备和金币，他做中间的撮合和支付。这段经历后来被证明极其重要：他很早就搞明白了一件事——"一个替陌生人保管虚拟财产的平台，最值钱的资产是信任，最致命的风险是保管出事。"

2011 年 6 月，当时全球最大的比特币交易所 Mt.Gox（中文圈戏称"门头沟"）被黑客攻破，攻击者用盗来的管理员权限凭空生成卖单，把比特币价格在几分钟内从 17 美元砸到 1 美分。Powell 是 Mt.Gox 的用户，也认识创始人 Mark Karpelès。他做了一件今天看来很有戏剧性的事：直接飞到东京，在 Mt.Gox 的办公室里待了两周，帮着处理堆积如山的客服工单和被冻结的账户。

在那两周里，他看清了行业的真相：这个后来托管着全球七成比特币交易的平台，内部管理粗糙到令人绝望——没有像样的会计系统，没有冷热钱包分离的规范，代码由创始人一个人维护。Powell 后来在多次采访中回忆，他当时的结论很简单：这个行业需要一个"不那么业余"的交易所。（详见第三章对 Mt.Gox 的完整叙述。）

2011 年 7 月，他成立了母公司 Payward，产品命名为 Kraken——北欧传说中的巨型海怪。有意思的是，Kraken 直到 2013 年 9 月才正式上线交易，中间隔了整整两年。这两年他在干什么？在写审计系统、做冷钱包方案、跟银行谈合作。在一个"三个月就能上线一家交易所"的年代，这种慢得离谱的节奏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声明。

关键转折：把"证明你还在"变成一件常规操作

Kraken 早期最重要的两步棋，都跟"取信于人"有关。

第一步是银行通道。2013 年 Kraken 与德国的 Fidor 银行达成合作，成为最早能给欧洲用户提供正规欧元出入金的交易所之一。这在当时是稀缺资源——绝大多数交易所只能收比特币，或者靠灰色的第三方支付通道。欧元通道让 Kraken 在欧洲市场吃下了很大一块份额，"欧元交易首选 Kraken"的印象持续了很多年。

第二步是储备金证明（Proof of Reserves）。2014 年，Kraken 请到比特币早期技术专家 Stefan Thomas 主持了一次独立的储备金审计，用一种叫"默克尔树"的密码学结构，让每个用户都能自己验证"我的余额被算进了交易所声称的总资产里"。

名词小课堂：储备金证明（PoR） 交易所说"我有 10 万枚比特币的用户存款，我确实也持有 10 万枚"，你凭什么信？储备金证明是一套让你能自己验证的办法：交易所把所有用户的余额做成一棵"默克尔树"（一种层层哈希汇总的数据结构），公开树根；你可以查到自己那笔余额确实在树里，同时交易所公开钱包地址证明链上真有那么多币。两边一对，就知道有没有挪用。它不完美（比如查不出隐藏的负债），但比"你信我"强太多。这件事在 2022 年 FTX 暴雷后成了行业标配——而 Kraken 早在八年前就做了。

还有一件事让 Kraken 在圈内声望极高：它成了 Mt.Gox 破产案的官方协办方。2014 年 11 月，东京地方法院指定的破产受托人选中 Kraken，协助调查丢失的比特币去向、处理数万名债权人的申报，并在后来承担分配职能。2024 年 7 月，等了整整十年的 Mt.Gox 债权人终于开始收到比特币赔付，其中相当一部分正是通过 Kraken 的账户到账的 [C]。

这个安排有种命运的对称感：Powell 当年因为 Mt.Gox 的溃败而创业，十年后他的公司亲手把 Mt.Gox 留下的烂摊子收了尾。

至暗时刻：连挨两刀的 2023 年

Kraken 一向以"最守规矩的美国交易所之一"自居，但在 2023 年那轮监管风暴里，规矩并不能免灾。

第一刀在 2023 年 2 月。 SEC 认定 Kraken 面向美国散户提供的"质押即服务"（把你的以太坊等币交给平台去参与网络验证、赚取收益）属于未注册的证券发行。Kraken 选择了迅速和解：缴纳 3000 万美元罚款，并关停美国市场的质押业务。这件事当时在行业里引发巨大争议——支持者说这是务实，反对者（包括 Coinbase 的 CEO）说这等于承认了一项本不该被定义为证券的服务。

第二刀在 2023 年 11 月。 SEC 直接起诉 Kraken，指控它未经注册就同时充当证券交易所、经纪商、清算机构，还指控其混同客户资金与公司自有资金——这一条最要命，因为它正是 FTX 倒台的核心罪状，等于当众质疑 Kraken 的资产隔离。

Kraken 这次没有和解。它公开回应称 SEC 是"一个被政治化的机构"在搞报复式执法，并申请驳回诉讼。这场官司一打就是一年多。

同一时期，公司内部也在换血：2022 年 9 月，Jesse Powell 卸任 CEO，转任董事长，由原 COO Dave Ripley 接任；2025 年，风投机构 Tribe Capital 的主席 Arjun Sethi 加入并出任联席 CEO（co-CEO），主导了此后一系列激进的扩张动作 [C]。创始人退到幕后、职业经理人接手，是这一代交易所走向机构化的共同剧本（币安、KuCoin 也都是同一年前后完成的）。

现状（2026）：撤诉、买下期货牌照、排队上市

2025 年 3 月，剧情反转。

2025 年 3 月 3 日，SEC 同意撤销对 Kraken 的诉讼，且是"with prejudice"（不得再诉）——Kraken 不认错、不罚款、不改变任何业务。SEC 在文件中说明，这个决定是基于"改革自身对加密行业监管路径"的判断，而非对案件是非曲直的评估。同一时期被撤诉的还有 Coinbase、Consensys、Gemini 等一长串名字，这就是行业后来所说的"监管解冻"（详见第七章）。

十七天后，2025 年 3 月 20 日，Kraken 宣布以约 15 亿美元收购 NinjaTrader——一家 2003 年成立的美国零售期货交易平台，服务近 200 万交易者，最关键的是它持有 CFTC 注册的期货佣金商（FCM）牌照。这笔交易被普遍称为"传统金融与加密行业之间最大的一笔合并"，并在 2025 年内完成交割。

Kraken 为什么急着买它？因为在美国，加密现货和加密衍生品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牌照体系。买下一张现成的 FCM 牌照，等于跳过了三五年的申请周期，一步获得在美国合法提供期货、并进一步扩展到股票、期权、预测市场的资格。这是典型的"用钱换时间"。

IPO 进程是 Kraken 现在最受关注的悬念，也是一个至今没有落地的悬念：

• 2025 年，Kraken 完成约 8 亿美元融资，估值约 200 亿美元，投资方包括 Citadel Securities [C]；
• 2025 年 11 月 19 日，母公司 Payward 向 SEC 秘密递交（confidential filing）了 S-1 注册草案，股数与价格区间均未确定；
• 原计划 2026 年一季度挂牌，2026 年 3 月因行情恶化而暂缓（当时比特币从 1 月的 9 万美元上方跌到 2 月的约 6.5 万美元）；
• 2026 年 5 月，co-CEO Sethi 公开表示公司"大约 80% 准备就绪"，预期三季度上市；但同期彭博报道称，在裁员和市场情绪谨慎的背景下，IPO 可能滑到 2027 年 [C]；
• 2026 年 4 月一轮融资的估值回落到约 133 亿美元，明显低于 2025 年底的高点 [C]。
• 业绩方面，Kraken 报告 2025 年调整后营收约 22 亿美元，同比增长约 33%（公司口径）[B]。

截至本书资料更新时点，Kraken 尚未挂牌，招股书、代码、定价区间都还不存在。

市场份额上，Kraken 反而是这十家里比较"小"的一个：按 CoinGecko 现货口径，它在头部交易所中的份额只有 2% 左右，排在前十的尾部 [C]。但用现货份额衡量 Kraken 是有失公允的——它的主战场是美国合规客户、法币出入金、机构服务和刚刚买来的传统衍生品，这些业务的利润率与"刷量"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一句话点评

Kraken 是行业里最"无聊"的一家头部交易所——十五年没出过一次重大盗币事故，没做过一次赌国运式的扩张，慢到几乎错过每一轮风口；而正是这种无聊，让它成了唯一一家能在 2026 年安静排队敲钟的老兵。

二、HTX（原火币）：从王座到制裁名单

起点：清华学生、徐小平的一百万，和"三大所"之一

2013 年 9 月，火币网上线，创始人是清华大学自动化系毕业的李林（Leon Li）。启动资金来自真格基金的徐小平，一笔约 100 万人民币的天使投资 [C]。

那是中国比特币的第一个黄金年代。2013 年下半年比特币价格从 100 美元冲到 1200 美元，中国交易量一度占全球九成以上。火币、OKCoin、BTC China（比特币中国）很快形成"三大所"格局，其中火币靠着"零手续费"的猛烈打法（当时现货交易免手续费，靠充值提现和后续增值服务赚钱）迅速冲上交易量第一。

火币的早期风格是"稳"：李林本人低调、不爱抛头露面，公司很早就设立了合规和风控部门，在中国监管每一次窗口指导时都反应迅速。这种性格在 2017 年帮了它一次大忙。

关键转折：94 出海与全盛期

2017 年 9 月 4 日，中国七部委发布公告叫停 ICO，随后境内人民币兑币交易被全面关停——就是俗称的"94"（详见第四章）。三大所在几周内关停境内交易业务。

火币的应对是所有交易所里最果断的之一：把主体和团队搬到新加坡，把业务转成"币币交易"（用一种加密货币买另一种，绕开人民币），同时保留场外撮合（OTC）作为法币入口。2018 年 1 月，火币发行平台币 HT；同年通过借壳一家港股上市公司，把部分业务装进"火币科技"（后更名"火币科技控股"），成为极少数与港股挂钩的交易所资产 [C]。

2018 到 2020 年是火币的全盛期。它与币安、OKEx 并称"新三大所"，HT 一度是市值最高的平台币之一，火币在东南亚、日韩、俄语区都建立了本地站。当时圈内的说法是：币安最国际化，OKEx 最擅长衍生品，火币最懂中国用户和政府关系。

问题恰恰出在最后半句。

至暗时刻：清退、卖身、连环被盗

2021 年 9 月 24 日，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委发布通知，明确境外交易所向境内居民提供服务同样属于非法金融活动。火币的反应又是最快的：宣布在 2021 年 12 月 31 日前清退全部中国大陆用户。

反应快，这一次却成了致命伤。因为在三大所里，火币的营收对中国大陆用户的依赖度是最高的。币安早已完成全球化，OKEx 有衍生品和海外机构客户垫底，而火币最引以为豪的"最懂中国用户"，在一夜之间从资产变成了负债。2022 年，火币的现货份额从全球前三跌到十名开外，团队大规模流失。

2022 年 10 月，李林把约 60% 的股权出售给一家名为"百域资本（About Capital Management）"的香港机构所管理的买家团。交易金额未正式披露，市场传闻在 10 亿美元上下 [C]。很快，行业内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买家团背后的实际主导者是谁——波场（TRON）创始人孙宇晨（Justin Sun）。孙宇晨本人始终强调自己的身份是"全球顾问委员会成员"，而非所有者或高管；但外界普遍把 HTX 视作他的资产。

2023 年 9 月，火币成立十周年之际正式更名 HTX（H 取自 Huobi，T 取自 TRON，X 取自 Exchange）。品牌换新的同时，一连串安全事故接踵而至：

• 2023 年 9 月下旬：热钱包被盗 4,999 枚 ETH，约 800 万美元；
• 2023 年 11 月 10 日：孙宇晨旗下的另一家交易所 Poloniex 被盗超过 1.23 亿美元，疑为私钥泄露；
• 2023 年 11 月 22 日：HTX 热钱包被盗约 1250 万美元，同日其自建公链 HECO 的跨链桥被盗约 8,680 万美元，两项合计约 9,900 万美元（部分机构口径估算达 1.1 亿美元）[C]。安全公司分析认为，桥的运营者私钥被攻破是主因。

孙宇晨当时公开承诺全额兜底热钱包损失，用户资产未受影响。但六十天内三起、累计超过 2 亿美元的连环失窃，对一个正在重建信任的品牌来说是毁灭性的。

现状（2026）：一份让人不安的制裁清单

进入 2025–2026 年，HTX 面临的已经不只是市场份额问题，而是生存性的合规问题：

• 2025 年 2 月：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（FCA）就 HTX 面向英国零售用户的违规推广采取法律行动 [C]；
• 2026 年 5 月 26 日：英国将运营 HTX 的巴拿马注册实体 Huobi Global S.A. 列入对俄制裁名单，指其向 A7（被指与克里姆林宫关联的加密网络）和 Garantex（莫斯科的一家交易所）提供金融服务，协助规避制裁。这是首家被纳入英国对俄制裁框架的加密交易所；
• 2026 年 7 月底：欧盟第 21 轮对俄制裁包（该轮共列入 218 个个人与实体，为四年来最大规模）同样点名 Huobi Global SA，自 2026 年 8 月 23 日起，欧盟境内人士被禁止与该交易所进行交易。需要说明的是，这一列入并不冻结资产，法律上也不等同于完全指定制裁 [C]。

HTX 官方的回应是：Huobi Global S.A. 与线上运营的 HTX 交易所是"相互独立"的实体，全球业务和用户资金不受影响；孙宇晨在社交媒体上表示将"全面配合、争取全面合规"。

雪上加霜的是与曾经盟友的反目。孙宇晨曾是特朗普家族背景项目 World Liberty Financial（WLFI）最大的外部投资者之一（据报道投入约 7,500 万美元）[C]。但 2026 年 5 月，WLFI 以诽谤为由起诉孙宇晨；英国制裁公布后，WLFI 冻结了 HTX 相关地址。作为反制，HTX 于 2026 年 6 月 7 日下架 WLFI 发行的稳定币 USD1，把用户持有的 USD1 按 1:1 自动兑换为 USDT，并警告若冻结不解除将采取法律行动。

孙宇晨的争议性，本身就是 HTX 品牌的一部分。这些年他的公众形象几乎与交易所业务脱钩：2023 年 3 月被 SEC 起诉（指控 TRX、BTT 属未注册证券发行，并涉嫌洗盘交易和未披露的名人代言）；2024 年 11 月以 620 万美元拍下艺术家 Maurizio Cattelan 的作品《喜剧演员》——一根用胶带贴在墙上的香蕉，随后当众吃掉；2025 年 5 月作为 TRUMP meme 币的头号持有者出席持币人晚宴；2025 年 8 月完成一次 Blue Origin 亚轨道太空飞行 [C]。支持者说这是天才的注意力营销，批评者说一家托管着用户资产的交易所，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天天上头条的老板。

数据上的现状（不同数据源口径差异很大，请只当趋势看）：2025 全年 HTX 现货份额约 6%，在 CoinGecko 前十榜里排第九，全年同比还有约 35.6% 的增长；但 2026 年一季度它的季度成交量从约 2,944 亿美元骤降到约 1,336 亿美元，是头部交易所里跌幅最深的一家；TokenInsight 口径下 2026 年二季度现货份额约 4% [C]。

一句话概括：仍在头部名单的最后几行，但一直在往下滑。

一句话点评

HTX 是这本书里最完整的一个"路径依赖"案例：它最大的优势（最懂中国市场）在政策转向的那一天变成了最大的负债，而此后为求生所做的每一次选择——卖身、更名、绑定一位话题人物——都在用短期流量换取长期信任的折价。

三、Gate（原比特儿）：靠"上币最多"活了十二年

起点：一个只想把币上全的老站

2013 年，中国交易所遍地开花的年份，一家叫比特儿（Bter.com）的网站上线，创始人是韩林（Dr. Han Lin）。

在三大所抢夺比特币主战场的时候，比特儿选了一条没人愿意走的路：上所有能上的币。莱特币、狗狗币、点点币、无限币、隐私币……任何一个刚发布白皮书、刚挖出创世块的小项目，只要有人交易，比特儿就给它开个交易对。

在当时看，这是"不入流"的定位：山寨币交易量小、手续费收入低、还容易踩雷。但它在用户心智里种下了一个非常牢固的印象——"想找新币、想找别处没有的币，先去比特儿看看。"

这个笨办法，后来成了它十二年不倒的根。

至暗时刻：情人节那天丢了 7170 枚比特币

2015 年 2 月 14 日，情人节。比特儿公告：冷钱包被盗 7,170 枚比特币，按当时价格约合 170 万美元。这是当时中国交易所最大的一起被盗案。

要理解这件事有多严重：被盗的是冷钱包——理论上离线保管、最安全的那一层。冷钱包被攻破，意味着内控体系从根上出了问题。在同时代，Mt.Gox 因为类似规模（相对而言更大）的亏空直接破产清算了。

比特儿的选择是：不跑路，分期赔。平台公告承诺用后续经营利润逐步偿还用户损失，并陆续披露还款进度。这个过程持续了相当长时间，期间平台正常运转、老用户没有被清零。

这段"欠债还钱"的经历，在中文加密圈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多年以后，当 Gate 需要向新用户解释"我们为什么值得信任"时，这段历史反而成了论据之一。这是加密行业一个反直觉的规律：出过事不一定是致命伤，出事以后怎么处理才是。（对照第六章 FTX 的处理方式，差别一目了然。）

关键转折：94 出海与"储备金证明"先行者

2017 年，"94"前后，比特儿把品牌改成 Gate.io，主体迁往境外，完成了从"中国站"到"国际站"的转身。改名这件事本身也有讲究：Gate（门）既是"比特儿"英文谐音的延续，也暗示"通往加密世界的入口"。

出海之后，Gate 把"上币多"这条路走到了极致。到 2025 年三季度，平台上线的数字资产超过 3,850 种 [C]——这个数字大致相当于币安的三到四倍。对普通人来说，这是双刃剑：你能在这里最早买到某个可能百倍的新项目，也最容易在这里买到一个三天后归零的空气币（第十章会给出一套判断方法）。

另一件被低估的事是储备金证明。Gate 早在 2020 年前后就开始委托第三方审计机构，用默克尔树方式定期公布储备金证明，是全行业最早把 PoR 常态化的交易所之一 [C]。当 2022 年 FTX 暴雷、全行业被迫开始做 PoR 时，Gate 已经做了两年多。这件事在当时给它带来了一波实实在在的信任红利。

现状（2026）：从"长尾小所"到头部前四

2025 年是 Gate 品牌最激进的一年。

2025 年 5 月，平台十二周年之际启动品牌升级：域名从 gate.io 正式换到 gate.com，去掉了".io"这个加密行业味道浓厚的后缀；启用全新的中文品牌名"大门"；同时官宣赞助 Oracle Red Bull Racing（红牛车队） 和 国际米兰——两个典型的"面向大众市场"的体育资产。战略口号定为"All in Web3"。

换域名看着是小事，其实是个明确的信号：.io 是极客和灰色地带的味道，.com 是主流的味道。这套动作和当年 OKEx 改名 OKX、火币改名 HTX 的逻辑一致——用改名切割历史包袱、宣告新阶段。区别在于，Gate 这次改名之后，业绩是真的跟上了。

规模数据（多来源，口径差异大，请只看量级）：

• 现货：2025 年 5 月 Gate 宣布 24 小时现货成交量升至全球第二（公司口径）[B]；CoinGecko 口径下，Gate 2025 全年现货份额约 7.5%，位列头部第四；2026 年一季度 CoinGlass 数据把 Gate 的现货成交量（约 2,014 亿美元）排在全球第二，仅次于币安 [C]。
• 衍生品：2025 年 7 月，Gate 衍生品成交量环比大涨 44% 至约 7,632 亿美元，衍生品份额升至全球第二 [C]；2025 全年期货市场份额约 10.6%，是全球增长最快的衍生品场所之一 [C]。要知道 2025 年年中它的衍生品份额还只有约 4.13%——这条曲线的陡峭程度，在头部交易所里非常罕见。
• 用户：2025 年年中全球用户突破 3,000 万，年底接近 5,000 万（公司口径）[B]。
• 混合成交量：TokenInsight 口径下，2026 年一季度 Gate 以 8.88% 的份额排在币安、OKX、Bybit 之后的第四位 [C]。

合规布局同样在加速：2024 年收购 CFD（差价合约）券商 Sheer Markets，2026 年 1 月将该实体更名为 Gate Securities (Cyprus) Ltd，取得欧盟 MiFID 框架下的券商身份；2025 年 11 月 Gate Australia 完成澳大利亚 AUSTRAC 注册；2026 年 2 月马耳他实体获得 MFSA 颁发的 PSD2 支付机构牌照 [C]。

一个曾经被认为"只做长尾币的二线所"，用了十二年，走进了头部前四。

一句话点评

Gate 证明了一件反直觉的事：在一个人人追风口的行业里，坚持做一件笨到没人愿意做的事（把所有币都上齐、把储备金证明年年做下去），十二年后它就成了护城河。

四、KuCoin：被偷过、认过罪，然后换了掌门

起点："人民的交易所"

KuCoin 的团队自称从 2013 年就开始筹备技术架构，但平台正式上线是在 2017 年 9 月——恰好是中国"94"公告发布的当月。创始人是 Michael Gan（甘俊） 和 Eric Tang（唐科）等人，注册地塞舌尔。

KuCoin 给自己的定位是"The People's Exchange（人民的交易所）"，翻译成大白话就是：门槛低、上币快、对小项目和小用户友好。具体表现为三条：

1. 早期不强制 KYC：注册一个邮箱就能交易，提币额度也相当宽松；
2. 上币门槛低：很多项目在别处上不了，在 KuCoin 能上；
3. 平台币 KCS 分红机制：把交易手续费的一部分按持仓比例分给 KCS 持有者。

这套打法在 2017–2021 年极其奏效。KuCoin 成了名副其实的"山寨币富矿"——不少后来市值进入前一百的项目，散户第一次买到它的地方就是 KuCoin。圈里有个半开玩笑的说法："在币安上的币是新闻，在 KuCoin 上的币是彩票。"

但第一条——不强制 KYC——同时也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
至暗时刻之一：2020 年那次 2.81 亿美元的失窃

2020 年 9 月 26 日，KuCoin 热钱包私钥泄露，被盗走约 2.81 亿美元的各类加密资产。链上分析公司后来将攻击归因于朝鲜的 Lazarus 黑客组织 [C]。这是当年最大的一起交易所盗币案。

按常理，这个体量的损失足以让一家中型交易所直接死亡。但 KuCoin 做了一件行业教科书级别的事：

• 第一步：喊人。被盗资产里有大量是各个项目方发行的代币（而不是 BTC、ETH 这种无主的原生币）。KuCoin 迅速联系了所有相关项目方，其中一批项目直接升级智能合约、作废被盗代币、给合法持有者重新发行新代币——被盗的那部分币在链上瞬间变成废纸。
• 第二步：堵路。联合其他主流交易所和链上分析公司，把黑客地址拉黑，让被盗资产无法在任何合规场所变现。
• 第三步：兜底。最终追回约 84% 的资产，剩下的缺口用平台的保险基金补齐，用户零损失。

这件事的启示非常重要，也很反直觉：加密世界并不是"偷走了就没了"。当被盗的是有中心化发行方的代币时，社区和项目方是可以联合"作废"它的；只有真正无主的原生币（BTC、ETH）才是偷走即锁定。这也是为什么后来 Bybit 在 2025 年被盗 15 亿美元的 ETH 时，处理难度要大得多（详见列传上篇）。

至暗时刻之二：认罪，罚 3 亿，退出美国

如果说被盗是天灾，那接下来的事就是"当年埋的雷自己炸了"。

• 2023 年 3 月：纽约州总检察长起诉 KuCoin 无牌经营；同年 12 月双方和解，KuCoin 支付 2,200 万美元并退出纽约州市场 [C]；
• 2024 年 3 月：美国司法部（DOJ）对 KuCoin 及两位创始人提起刑事指控，罪名是经营无牌汇款业务、违反《银行保密法》；
• 2025 年 1 月 27 日：运营主体 Peken Global Ltd 认罪。和解条款包括：
• 合计缴纳超过 2.97 亿美元（其中 1.129 亿美元刑事罚金 + 1.845 亿美元没收）；
• 退出美国市场至少两年；
• 两位创始人 Michael Gan 与 Eric Tang 辞去职务，各自没收 270 万美元个人资金。

检方指控的细节很有教育意义：KuCoin 没有在 FinCEN 注册，没有建立基本的反洗钱与 KYC 流程，甚至员工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告诉用户"KYC 是可选的"，包括对那些明确表示自己是美国居民的人。KuCoin 直到 2023 年 8 月才引入 KYC，而且没有对存量用户执行。检方称，KuCoin 曾服务约 150 万美国注册用户，从中赚取至少约 1.845 亿美元手续费，2017 至 2024 年间处理了超过 90 亿美元的非法交易 [C]。

2025 年 1 月，KuCoin 宣布由原首席法务官 BC Wong 出任 CEO。Wong 是新加坡籍律师，此前负责 KuCoin 在多个司法辖区的牌照申请。新口号也换了：从"人民的交易所"变成"Trust First. Trade Next.（先信任，后交易）"。

用一个法务出身的人做 CEO，这个信号再清楚不过：过去靠"松"赢来的用户，现在要靠"紧"才能留住。

现状（2026）：临时退出变成了永久禁入

原本，"退出美国两年"意味着 2027 年前后有机会回归。但 2026 年 3 月 31 日，纽约南区法院批准了 Peken Global 与 CFTC 的和解：公司额外缴纳 50 万美元民事罚款，并接受永久禁止向美国客户提供服务的处罚 [C]。

也就是说，KuCoin 的美国市场大门已经彻底关上了，两年的临时缺席变成了无限期禁入。这对一个曾经拥有 150 万美国用户的平台，是结构性的损失。

在非美市场，KuCoin 仍是活跃的头部玩家。2026 年二季度 TokenInsight 口径下，它的现货份额在 4%–6% 区间；而 CoinGecko 某期数据甚至把它排到过前三（约 8%）[C]。

给小白的重要提醒：为什么各家排名差这么多？ 你会发现同一时间，不同网站给出的"交易所排名"完全不一样：CoinGecko 说 A 第三，TokenInsight 说 A 第五，CoinGlass 又说 A 第二。原因有三个：（1）统计口径不同——只算现货？只算衍生品？还是混合？OKX 在混合口径下排名远高于纯现货口径。（2）刷量（wash trading）难以剔除——有些平台会用自成交做高数据，各家排除算法不同。（3）时间窗口不同——24 小时、30 天、全年的排名可以差出好几位。 所以本书所有排名数据都标 [C]，请只用来看"大致在第几梯队"，不要当成精确名次。

一句话点评

KuCoin 是"低门槛红利"最完整的一次结算：靠着不查身份积累的用户，最终变成了 3 亿美元罚金和一张永久禁入美国的判决书——增长的每一分钱，后来都要按利息还回去。

五、消亡者名录：一面墓碑墙

前面九家讲的都是"活着的人"。这一节讲的是死去的。

需要先说明一件事：你在 CoinMarketCap、CoinGecko 上今天看到的那两三百家交易所，只是幸存者。在 2013 至 2018 年那几年，全球出现过的交易所以千计——中国一度有上百家，韩国、日本、俄罗斯、东欧各有一批。今天还有像样交易量的，连零头都不到。这就是所谓的幸存者偏差：我们只研究活下来的公司，然后总结出一套"成功经验"，却忘了那些用同样打法却死掉的绝大多数。

墓碑一：Mt.Gox（2014）——85 万枚比特币

行业第一块，也是最大的一块墓碑。2014 年 2 月，这家一度处理全球七成以上比特币交易的日本交易所停止提币、随后申请破产，账上缺失约 85 万枚比特币（其中约 20 万枚后来在一个旧钱包里被找到）。长达十年的破产程序结束于 2024 年 7 月，债权人开始收到赔付——按当年价格他们损失惨重，按 2024 年价格他们其实"赚了"，但这十年的时间成本无法计算。详见第三章。

死因：长期的技术疏漏 + 内部管理失控 + 迟迟不披露。

墓碑二：BTC-e（2017）——被 FBI 直接拔掉插头

BTC-e 是当年最"不问出处"的交易所之一：不需要任何身份验证，界面简陋、俄语社区活跃，长期是暗网资金和赃款出货的主要通道。

2017 年 7 月，在美国执法部门主导下，BTC-e 的域名被查封、服务器被扣，创始人 Alexander Vinnik 在希腊被捕。美国方面指控其洗钱规模超过 40 亿美元，并认为 Mt.Gox 被盗的部分比特币正是通过 BTC-e 洗白的；FinCEN 对 BTC-e 处以 1.1 亿美元罚款 [C]。Vinnik 于 2022 年被引渡至美国，2024 年 5 月认罪；据报道，2025 年 2 月他作为美俄之间一次换囚安排的一部分被遣返回俄罗斯 [C]。

死因：被监管终结。BTC-e 不是钱没了，是平台整个被从互联网上拔掉了——用户资产随之冻结。这是第四类死法，也是很多人忽视的一类。

墓碑三：Coincheck（2018）——史上前列的 5.3 亿美元被盗

2018 年 1 月 26 日，日本交易所 Coincheck 被盗走约 5.23 亿枚 NEM 代币，当时价值约 5.3 亿美元，一举超过 Mt.Gox 成为当时金额最大的单笔加密盗窃案。

事故原因近乎荒诞：这批 NEM 长期存放在热钱包（联网钱包）里，且没有启用 NEM 官方支持的多重签名。也就是说，一把钥匙、一台联网机器，管着五亿美元。

Coincheck 严格来说不算"死亡"——它用自有资金以日元形式赔付了受影响用户，同年 4 月被日本券商 Monex 集团以约 36 亿日元收购，品牌保留至今，据报道还在 2024 年通过 SPAC 方式在纳斯达克完成上市 [C]。但它作为一家独立公司的生命，确实在 2018 年那个冬天结束了。这起事故也直接推动日本金融厅（FSA）大幅收紧交易所监管，要求冷钱包比例、多签和资产隔离。

同一时期的韩国还有更惨的：小型交易所 Youbit（原名 Yapizon）在 2017 年一年内两次被盗，损失约 17% 的资产后，于 2017 年 12 月宣布破产——这是全球第一家因黑客攻击直接倒闭的知名交易所。

死因：被盗。

墓碑四：FCoin（2020）——庞氏化的激励机制

FCoin 由火币前 CTO 张健于 2018 年创立，核心玩法叫"交易挖矿"：你交多少手续费，平台就按比例返还等值的平台币 FT，同时还把 80% 的手续费收入分给 FT 持有者。

结果是可预料的：手续费"免费"甚至"倒贴"，机器人开始自成交刷量，FCoin 的交易量一度冲上全球第一，FT 价格暴涨。但这套机制的本质是用新流入的资金给老持有者发钱——一旦增速放缓，闭环立刻断裂。

2020 年 2 月，张健发文承认平台资不抵债，缺口约 7,000 至 13,000 枚比特币。详见第四章。

死因：庞氏化的激励机制。这是三大死因里最隐蔽的一种，因为它在崩塌之前的所有数据都无比亮眼。

跌落者：BitMEX（2020）——没死，但再也回不去了

BitMEX 严格说不属于"消亡者"，它今天还在运营。但它值得放进这面墙，因为它示范了另一种结局：活着，但彻底出局。

BitMEX 由 Arthur Hayes 等三人于 2014 年创立，2016 年发明了永续合约（没有交割日的期货，如今是整个加密衍生品市场的标准产品，详见第四章）。2018–2019 年，它是全球衍生品市场毫无争议的王者，一度提供 100 倍杠杆，日交易量常年数十亿美元。

2020 年 10 月，CFTC 提起民事诉讼、DOJ 提起刑事指控，核心罪名同样是违反《银行保密法》——BitMEX 长期公开宣传"无需身份验证即可交易"。三位联合创始人于 2022 年认罪，各自没收 1,000 万美元；Arthur Hayes 被判 6 个月家中监禁 + 2 年缓刑，另两位分别获 30 个月和 18 个月缓刑。2021 年，CFTC 与 FinCEN 另对公司处以合计 1 亿美元罚款；2024 年公司主体本身也认罪。

2025 年 3 月 28 日，特朗普赦免了三位 BitMEX 联合创始人及公司首位员工。Hayes 公开称这是"对我们一贯立场的平反"。

但赦免改变不了市场事实：从 2020 年起，BitMEX 的衍生品份额被币安、OKX、Bybit、Bitget 迅速瓜分，今天已滑落到榜单边缘。一次执法行动没有杀死它，但杀死了它的增长。

墓碑五：FTX（2022）——最会讲故事的那个

2022 年 11 月，估值 320 亿美元、创始人被称作"下一个巴菲特"的 FTX 在十天内轰然倒塌，客户资产缺口约 80 亿美元，被挪用去填关联对冲基金 Alameda Research 的窟窿。SBF 被判 25 年监禁。详见第六章。

死因：挪用客户资产。最古老、最直接、也最致命的一种。

死因归纳：三条（外加半条）

把这些墓碑排在一起看，死法其实高度重复：

死因一：挪用客户资产。平台把用户的钱拿去做别的事——放贷、投资、填自家关联方的窟窿。代表：FTX、Mt.Gox（后期）、FCoin（后期）。这类最危险的地方在于，在东窗事发前，平台的界面、余额、K 线一切正常，你的账户余额只是数据库里的一个数字。

死因二：安全防线失守。热钱包私钥泄露、跨链桥被攻破、内部人员作案。代表：Coincheck、Youbit、KuCoin（幸存）、HTX（幸存）、Bybit（幸存）。注意到区别了吗？被盗不必然致死——有资本、有储备、肯赔的活了下来，没有的直接破产。能不能扛住一次被盗，本质上考的是平台自有资金厚度和处理速度。

死因三：庞氏化的激励机制。用高额补贴、交易挖矿、无风险高息理财把用户拉进来，本质是拆东墙补西墙。代表：FCoin，以及无数中小平台。识别方法只有一条：问清楚"这个收益到底是谁在出钱"，如果答案是"新用户的钱"，那就是庞氏。

外加半条：被监管终结。代表：BTC-e（直接查封）、BitMEX（重创出局）、KuCoin（永久禁入美国）。这一条在 2017 年前几乎没人当回事，2020 年后成了头等风险。它的特殊之处在于，平台可能账目干净、技术无懈可击，却因为长期无视合规而在一夜之间失去某个市场甚至整个业务。

结语：十家兴衰，三条生存法则

上下两篇，我们看完了十家交易所——币安、Coinbase、OKX、Bybit、Upbit、Kraken、HTX、Gate、KuCoin，加上一整面墓碑墙。它们创立于不同年份、不同国家，走了完全不同的路，但把它们的曲线叠在一起，会浮现出三条极其一致的规律。

法则一：合规化不可逆。

2017 年，"不需要 KYC"是卖点；2026 年，"不需要 KYC"是刑事风险。BitMEX 因它出局，KuCoin 因它认罪并永久失去美国市场，币安因它认罚 43 亿美元、创始人服刑（详见列传上篇），HTX 因它上了英国和欧盟的制裁名单。没有一家头部交易所是因为"太合规"而死的，但有一长串是因为"不够合规"而死或半死。

对普通用户来说，这条法则的实际含义是：选平台时，牌照和监管记录不是加分项，是及格线。一家平台在多少个国家拿到了什么牌照、有没有被处罚过、处罚后怎么整改的——这些信息全部公开可查，花二十分钟就能查完。

法则二：安全是生死线，不是竞争力。

安全做得好，用户不会因此选择你；安全出一次大事，用户会立刻离开你。这是个极不对称的赌局。Coincheck 因为一次热钱包疏忽把公司卖了，Youbit 因为一次被盗直接破产；而 KuCoin 追回 84%、Bybit 靠机构桥贷与大额场外买入在约 72 小时内补回 15 亿美元缺口、把储备恢复到 1:1，都活了下来。

区别不在"会不会被盗"——头部交易所几乎全被盗过——而在于三件事：冷热钱包的比例、自有资本的厚度、出事后 24 小时内的反应速度。

法则三：透明度是新货币。

2022 年 FTX 倒下之前，"交易所有多少储备"是一个没人问、也问不到的问题。之后它变成了行业标配。Kraken 在 2014 年就做了 PoR，Gate 在 2020 年就把它常态化——当时没人在意，2022 年之后这变成了实打实的信任溢价。

这条法则背后是一个更深的转变：用户不再接受"你信我"，而要求"你证明给我看"。储备金证明、保护基金规模、链上钱包地址、破产隔离条款——这些原本属于监管者的问题，今天变成了普通用户的选择标准。

三条法则说完，你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判断框架：一家交易所长期能不能活，看的从来不是它的费率有多低、行情界面多好看、送多少新人礼包，而是它对"别人的钱"这件事有多敬畏。

写到这里，这本书的交易所地图已经基本完整——除了一块。

在前面的叙述里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"危机重生"那条路径上：2018 年才成立，晚了币安一年、晚了火币五年，起步时既没有中国用户基础、也没有美国牌照，却在 2023 年之后一路挤进头部；2024 年经历过一次平台币闪崩的至暗时刻，靠着提高透明度和加厚保护基金翻了身。

下一章，我们把镜头对准其中一匹黑马——Bitget 的完整故事。从 2018 年一间小办公室里的合约创业，到跟单交易这个改变游戏规则的产品，到 BGB 闪崩那 24 小时，再到今天它在头部格局里的位置。这是这本书里唯一一家我们要从头讲到尾的交易所，因为它的成长轨迹恰好完整覆盖了 2018 到 2026 这八年里，一家交易所可能遇到的所有考验。

本章小结

• Kraken（2011 年 Jesse Powell 创立）起源于 Mt.Gox 被黑事件——创始人赴东京救火后决定做一家"不那么业余"的交易所，2013 年 9 月才上线。它是 Mt.Gox 破产案受托人选定的协办方，2024 年债权人赔付相当一部分经其发放。2023 年 2 月因质押服务与 SEC 和解（罚 3,000 万美元并关停美国质押），2023 年 11 月被 SEC 起诉，2025 年 3 月 3 日 SEC 撤诉且不得再诉；同月宣布以约 15 亿美元收购 NinjaTrader，获得 CFTC 的 FCM 期货牌照。母公司 Payward 于 2025 年 11 月秘密递交 S-1，因行情反复推迟，截至资料更新时点尚未挂牌。
• HTX（原火币）（2013 年李林创立）曾是中国"三大所"之一与全球前三。2017 年"94"后出海新加坡并发行 HT，2018–2020 年为全盛期；2021 年中国清退令后因营收高度依赖大陆用户而急剧衰落。2022 年 10 月李林出售约 60% 股权给百域资本买家团，孙宇晨实际主导，2023 年 9 月更名 HTX。2023 年 9–11 月连环被盗（4,999 枚 ETH、热钱包约 1,250 万美元、HECO 桥约 8,680 万美元）。2026 年 5 月被英国列入对俄制裁名单、7 月被欧盟第 21 轮制裁包点名，同期与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反目并下架 USD1。份额仍在头部尾端但持续下滑。
• Gate（原比特儿）（2013 年韩林创立）以"上币最多"起家，2015 年 2 月 14 日冷钱包被盗 7,170 枚 BTC，选择分期赔付而非跑路，这段历史反而沉淀为信任资产。2017 年改名 Gate.io 出海，是最早常态化做储备金证明的交易所之一。2025 年 5 月品牌升级为 gate.com、中文名"大门"，赞助红牛车队与国际米兰。2025 年现货份额约 7.5%（头部第四）、全年期货份额约 10.6%，用户从 3,000 万增至近 5,000 万（公司口径）。
• KuCoin（2017 年 9 月创立）以"人民的交易所"定位、低 KYC 门槛与海量长尾币著称。2020 年 9 月被盗约 2.81 亿美元，通过项目方作废代币、联合封堵与保险基金兜底追回约 84%，用户零损失。但低门槛红利最终结算：2025 年 1 月 27 日运营主体认罪，缴纳超 2.97 亿美元并退出美国至少两年，两位创始人辞职，原首席法务官 BC Wong 出任 CEO；2026 年 3 月 31 日 CFTC 和解获批，改为永久禁止服务美国客户。
• 消亡者名录：Mt.Gox（2014，85 万 BTC，详见第三章）、BTC-e（2017 被查封，创始人被捕，涉洗钱超 40 亿美元）、Coincheck（2018 被盗约 5.3 亿美元 NEM，热钱包且未启用多签，同年被 Monex 收购）、Youbit（2017 年 12 月因被盗直接破产）、FCoin（2020，交易挖矿盘崩，详见第四章）、FTX（2022，缺口约 80 亿美元，详见第六章）；跌落者 BitMEX（2020 年 CFTC/DOJ 双重打击，创始人认罪，2025 年 3 月获特朗普赦免，但份额已被瓜分）。
• 三大死因：挪用客户资产（FTX、Mt.Gox 后期）、安全防线失守（Coincheck、Youbit）、庞氏化的激励机制（FCoin）；外加第四类"被监管终结"（BTC-e、BitMEX、KuCoin 的美国业务）。被盗不必然致死，扛不扛得住取决于自有资本厚度与响应速度。
• 三条生存法则：合规化不可逆（不合规是唯一被反复证明的死因）；安全是生死线而非竞争力（做好没人夸，出事立刻走人）；透明度是新货币（用户不再接受"你信我"，要求"你证明给我看"）。
• 所有交易所排名数据请只看量级：统计口径（现货/衍生品/混合）、刷量剔除算法、时间窗口三项差异，足以让同一家平台在不同榜单上相差好几个名次。

本章关键词

• 储备金证明（PoR）：交易所用默克尔树公开用户余额汇总、并公开链上钱包地址，让每个用户都能自行验证"我的钱确实被算进了平台声称的资产里"的透明度机制，FTX 事件后成为行业标配。
• 默克尔树：把大量数据层层哈希汇总成一个"树根"的密码学结构；只要树根不变，任何一笔数据被改动都能被发现，是储备金证明的技术基础。
• 期货佣金商（FCM）：美国 CFTC 体系下经营期货经纪业务所需的牌照资质；Kraken 通过收购 NinjaTrader 直接获得这张牌照，省去数年申请周期。
• 秘密递交（Confidential Filing）：企业向 SEC 提交 IPO 注册草案但暂不公开财务数据的方式，可以先启动审核流程、保留调整上市时点的灵活性。
• with prejudice（不得再诉）：诉讼被撤销且不能就同一事由重新起诉，是被告方最彻底的胜利形式；SEC 于 2025 年 3 月对 Kraken 的撤诉即属此类。
• 94 事件：2017 年 9 月 4 日中国七部委叫停 ICO 并随后关停境内法币交易的监管行动，直接导致中国交易所集体出海（详见第四章）。
• 清退：2021 年 9 月中国十部委通知后，境外交易所主动关闭中国大陆用户账户、要求提币离场的过程；火币是执行最彻底也受伤最深的一家。
• 跨链桥：让资产在不同区块链之间流动的中介协议，因常持有巨额锁仓资产而成为黑客首选目标；HTX 的 HECO 桥 2023 年被盗约 8,680 万美元。
• 长尾币策略：不追逐主流大币的成交量，而以"上币数量最多、新项目最早"取胜的差异化打法，Gate 与 KuCoin 是两个典型样本。
• 交易挖矿：按用户缴纳的手续费返还等额平台币的激励机制，会诱发机器人自成交刷量，本质是以新入场资金支付老持有者收益，FCoin 因此崩盘。
• 银行保密法（BSA）：美国要求金融机构建立反洗钱与客户身份识别体系的法律；BitMEX、币安、KuCoin 的刑事案件核心罪名均出自这一条。
• 幸存者偏差：只研究活下来的样本并总结成功经验，忽略用同样方法失败的绝大多数；加密交易所行业的死亡率之高，使这一偏差尤其危险。
• wash trading（刷量/自成交）：平台或做市方通过自买自卖制造虚假成交量以抬高排名，是各家交易所榜单口径差异巨大的主要原因之一。